吟完这首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,战智湛忽然伤感起来。的确,孤身一人身处敌后,没有战友的掩护,前方生死未卜,随时都会命丧黄泉。但是,为了信念、为了责任又不能不去。当决定要去的时候,内心也会充满矛盾,也有恐惧,也有怯懦,甚至想过放弃。

战智湛忽然觉得王维的这首诗有点不提气,正在让自己退缩。他心中暗自嘀咕道:“这他娘的要是猫头鹰那帮臭家伙在这旮沓,瞅见老子这损色,就好像老子心里一会儿怯懦,一会儿刚毅,一会儿畏缩,一会儿又果敢的不断撕扯、挣扎。……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大不了纵死侠骨香,不惭世上英。嘿嘿……当战场要战士做出抉择的时候,战士的选择只有一个,那就是向前!……向前!……义无反顾的向前进!……向前进!向前进!……战士的责任重,妇女的冤仇……不对!不对!……这是样板儿戏红色娘子军中娘子军连的连歌,老子是大老爷们儿,哪儿能唱着娘子军连的连歌向前进?……对了,就唱军歌!……钢铁的部队钢铁的英雄,钢铁的意志钢铁的心。……我们越打越硬越战越强,跟着伟大的党。嘿!……勇猛地向前进!……”

回国后,战智湛曾回忆起自己那晚的内心的激烈斗争,猜想自己的面部表情一定有几分扭曲,还有几分狰狞。表情已经深深的刻在他的心里,永远抹不掉,擦不去。

天刚刚蒙蒙亮,战智湛整理好了武器装备和“78式”背囊,又继续开始了复仇之旅。

一路上,战智湛嘴中不断叨叨咕咕的鼓励着自己:“犯我中华天威者,虽远必诛!……泽国江山入战图,生民何计乐樵苏。凭君莫话封侯事,一将功成万骨枯。传闻一战百神愁,两岸强兵过未休。谁道沧江总无事,近来长共血争流。……华夏文明,从古到今,纵横五千年,想吾泱泱大国一直以德服人,睥睨天下。期间偶有战事,血雨腥风,无外乎出于自保或被逼无奈而已。就像老子这次去广宁河桧,那是为了给俺家的梅子报仇雪恨。谁让你们这帮犊子眼睛瞎了,竟然敢动俺家的梅子。嘿嘿……宜县头槁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。不杀的你们尸横遍野,血流成河,让你们一百年之后想起来还哆嗦,老子就不姓战!……钢铁的部队钢铁的英雄,钢铁的意志钢铁的心。……我们越打越硬越战越强,跟着伟大的党。嘿!……勇猛地向前进!……”

原始雨林中,那种黑暗的寂静有种从骨子里恐惧的狰狞,让人总觉得身后有谁蹑手蹑脚地跟着,用一双神秘的黑手罩着你的背后,麻嗖嗖的,浑身直起鸡皮疙瘩。战智湛停住了脚步,打开水壶喝了一小口,含在嘴里再缓缓地咽下,他这是为了节省水。要是为了痛快,“咕咚”、“咕咚”把水壶中的水喝干,长时间找不到洁净的水的话,就有危险了。这一壶水省着点用,坚持七八个小时还是没有问题的。

战智湛喝了口水之后,边哼着军歌,边走在狭长,两边是陡峭山崖,长满茂密灌木丛林的小路上。颇有点“吹口哨走夜道”的意境。尽管战智湛向来自诩胆大,不至于害怕得想歇斯底里地尖叫,来驱赶这彻骨恐惧的煎熬。战智湛努力绷紧身体所有的细胞,不让自己抖得太厉害。他聚集力量,给自己勇气,尽量让脑子保持清醒,不断的告诉自己:“挺住!……挺住!……向前进!……老子是一头回头的孤狼,狼捕猎的高效率就来源于对猎物的执着,这个世界上没有一只总是找借口的狼。否则,狼这个种群早就因为饥饿死绝了。……”

战智湛边走边竖着耳朵倾听着周围是不是有异常的动静。他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“光荣弹”,心中暗想道:“老子得提高警惕,时刻准备着!……万一有了情况,用光荣弹那前儿千万别忘了拉弦儿,绝不能当俘虏。可是也别神经兮兮的自己吓唬自己,毛愣三光的拉了光荣弹的弦儿,自己把自己炸死了。……要是虎了吧唧的把自己炸死了,稀里糊涂的到了那边,御猫、黄鼬、海东青和大灰狼他们问起来,自己是说还是不说呢?要是实话实说了,他们几个还不得笑话死呀。忒磕碜了!……”

山间小路的尽头,是一条从大山中流出的水形成的小溪,小溪的水中到处是石头,山的落差和石头的阻力让小溪的水流发出怪异的声响。战智湛打开“杠”的保险,警惕地观察着四周。当他确信没有任何异常情况之后,这才走到清澈的小溪边。战智湛晃了晃水壶,发现水壶中的水已经所剩无几了,干脆把水壶中的水都倒进了口中,这才蹲下身子弯腰取水。

把水壶灌满之后,战智湛又趴在小溪边把甘甜的溪水喝了一个饱,撩起溪水洗了洗脸。忽然,战智湛感觉到水里好像随时都会伸出一双手,将自己拖到溪水中。一个人孤身处于极度危险的境地是,每做一个动作,都要付出极大的精神代价。战智湛不由得暗自觉得好笑,这使他不由得想起在大学读书时,校友“妞妞”佟飞燕自己吓唬自己,说她晚上去厕所,蹲在那儿正尿得痛快,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屁股被什么东西抓挠了一下。她低头一看,便池里伸出来一只“白不呲咧”骇人的手,手上还染着血红的指甲。

战智湛可不信这些,他知道“妞妞”的心理有问题,一定是幻觉。只好安慰她:“在说文解字中对鬼是这样解释的。鬼者,归也,其精气归于天,肉归于地,血归于水,脉归于泽,声归于雷,动作归于风,眼归于日月,骨归于木,筋归于山,齿归于石,油膏归于露,毛发归于草,呼吸之气化为亡灵而归于幽冥之间。……”

可“妞妞”信誓旦旦的称她是“阴年阴月阴日阴时”出生的,也就是所谓的“纯阴之人”。还说“女忌生纯阴,男忌生纯阳。”她不仅是一个不幸的“青灯自守之命”,而且还能看到一些不干净的东西。

战智湛只能强笑了笑,说道:“妞妞你别那么执着,俺家乡的老爷爷说过一句话,叫做一命二运三风水,四积阴德五读书,六名七相八敬神,九交贵人十养生。德不孤必有邻,千夫所指,不病而死。滴水可以穿岩,善亦如此,恶亦如此。……”

战智湛回忆到这里,又想起了战友们:“唉……要是猫头鹰他们在自己身边,老子哪儿能像个神经病似的,整天价提心吊胆的。……”

战智湛想念战友们,战友们同样关注着他的动向。战智湛心中清楚他固执的实施“孤狼回头”复仇计划,回去之后极有可能被开除军籍。可是,他想不到的是,“利剑部队”甚至整个“前指”发生的事情,是一件已经超出了他个人所能承担后果的大事。

“蛇雕”报告发现战智湛踪迹的电报抄件很快送到了在南宁414医院住院的贺智民手里。

接到“猫头鹰”的电报之后,南疆军区东部“前指”自然不知道“3”套密码、频率和波长为何许物,这件事就连“老鹞子”也不清楚。临时接替贺智民工作的“前指”新任参谋长乔建华心中暗骂“猫头鹰”捣蛋,但是为了保持和敌后侦察兵的通信联络,乔建华不得不经“前指”朱司令批准,急电空降军请求援助。

空降军首长十分重视乔建华的电报,一切为了前线嘛。好在“3”只是“苍鹰”姚仁铭在空降55师通讯科任副连职参谋时,编写的一套应急联络方法,并非不能泄露的“绝密”。

经总部批准,空降军首长当即命令空降55师通讯科科长携带“3”全部资料,在两名保卫干事的陪同下,搭乘飞机送到南疆军区东部“前指”。“3”资料送来的十分及时,正巧收到了“蛇雕”报告发现战智湛踪迹的电报。

贺智民手中拿着“蛇雕”的电报,反反复复的看了好几遍,虎目不由得湿润了。他心里全明白了:“表弟这是有意脱离战友们,单人独枪去为牺牲的战友们复仇去了!唉……兄弟呀兄弟,你真当你是独行大侠呀?……你没有命令擅自行动,已经严重违反了纪律。就算你杀敌无数,回来也会被严厉处分。……兄弟呀,你砍了三姓家奴朴英植脑袋的处分还没宣布,这次双罪并罚,你这身军装怕是保不住了!……”

贺智民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,可是他却没有料到这件事引起了轩然大波。

“蛇雕”的电报既然能送到贺智民的手里,自然也瞒不过“前指”保卫处。可是“前指”保卫处田耕处长陪着朱司令和胡政委去军区开会了,在家主持工作的伍江华伍副处长不敢擅自做主,把电话直接打到了军区,向田耕处长汇报了这件事。

田耕处长沉吟了半晌,对伍江华说道:“这样吧,朱司令和胡政委正在开会,我没有办法向他们请示。……你亲自带两个人去一趟望郎山监听站基地,找利剑部队的同志们了解一下,战智湛擅自冒险脱离队伍有什么原因,是不是奉了谁的特别命令?……”

伍江华自以为聪明,领会了田耕处长的指示,带着两个干事去了望郎山监听站基地。

贺智民擦了擦眼角,把电报抄件交给来看他的总部南宁工作站姜站长,向前来送电报的“前指”新任侦察处处长荣一兵问道:“老荣,乔参谋长是咋回电的?……”

荣一兵边给贺智民削苹果,边回答道:“乔参谋长命令蛇雕原地待命,让我向你请示蛇雕小组也就是敌后分队下一步行动的指示。……”

姜站长看了“蛇雕”报告发现战智湛踪迹的电报抄件之后,心中暗呼:“战智湛这个臭小子果然不出我之所料。这个混账小子离奇坠崖,真的是去找308师的这个什么636团二营六连报仇去了!嘿嘿……战智湛这个混小子绝不会放过越南猴子影子部队的四连。下一步,他一定会去越南猴子的广宁河桧,找影子部队的四连给梅笑然报仇!呵呵……这个臭小子,倒是一个行动特工的好材料。不过,他这是违反军纪,回来之后的处分轻不了。怎么才能帮这个臭小子一次,度过这一劫。管怎么着,这个混小子也算是自己的人。可别像杀三姓家奴朴英植似的,帮不上忙,曾副部长的面子上也不好看!……”

姜站长正在肚子里打着小算盘,贺智民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说道:“唉……看来,我得回前指了!……我怎么有一种预感,就是战智湛和蛇雕他们四个愣头青在敌后会闹出什么事儿来!……”

姜站长听了贺智民的话吓了一跳,说道:“我说贺副司令,你这可是刚住了一天的院,你的身体怎么会吃得消?……”

“呵呵……吃不消也得吃得消!……没关系,我只要在前指注意休息就行,不会有事儿的。……”贺智民苦笑了笑。对病房门外喊道:“小李子!……”

“到!……”守候在病房门外的小李子急忙推门进来。

贺智民边脱病号服,边对小李子说道:“小李子,你去护士那里,把我的药都拿到荣一兵荣处长的车上,我跟院长打个招呼之后回前指!……”

贺智民是荣一兵的顶头上司,荣一兵不敢拦着贺智民,他看了一眼姜站长。姜站长脑子转了转,对小李子说道:“等等!……小李子,把贺副司令的药拿到我的车上,我给站里打个电话,陪贺副司令一起回前指!……”

在姜站长的“北京212”吉普车上,贺智民和姜站长东家长,西家短的说了好一阵子闲话。姜站长实在憋不住了,笑眯眯的对贺智民说道:“贺副司令,我看您是胸有成竹呀!战智湛离奇坠崖,是他单人独枪去给战友们报仇,这是肯定的了。……您刚才说有一种预感,就是战智湛和蛇雕他们四个愣头青在敌后会闹出什么事儿来。……您认为这四个愣头青下一步的复仇之路会怎么走?……”

贺智民靠在靠背上,看了一眼姜站长神秘莫测的眼神,笑了笑说道:“这件事怎么会瞒过你姜站长呢!……这样吧,咱们俩也学一学诸葛孔明和周公瑾在赤壁大战之前,交流战略战术的故事,把答案写在手上,看一看是不是英雄所见略同!……”

姜站长十分欣喜的说道:“贺副司令这个主意好!……咱们这就写在手上!……”

姜站长说罢,和贺智民各自拿出笔来在手上写起来。二人写罢,把左手攥成拳头,伸到对方面前。二人一起伸开五指,看了对方写在手上的字不由得开怀大笑。原来,姜站长手上的四个字是“广宁河桧”,而贺智民手上写的是“影子部队的四连”。

就在贺智民和姜站长推心置腹的商量,怎么互相配合,让战智湛在敌后不至于过于孤立无援的时候,在望郎山监听站基地发生了一件震动“前指”的大事。

本章已完 m.3qd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