肆虐在心里的悲伤是说不出来的。
感到窒息,感到无助,感到害怕。
如果自己真的有一天什么都做不好了,失去了价值,会不会比现在的日子还要凄惨。
她回想着在族人面前听到的一声声夸赞,虽然那些都是夸奖自己的,但在她听起来,似乎没有那么受用。
真正受用的是教导自己的老师、父母,自诩为一家人的“家人”。
“小桑卓利亚这么点年纪就这么能干,将来肯定是个好族长,看看我们家那个,天天脏兮兮的就知道出去野,哪跟这孩子似的,文文静静的多好。”
“嚯呀,桑卓利亚才这么小居然认识这么多字呢,真厉害呢,我家孩子整天就知道玩,哪像她这么好学啊。”
“你生了个好丫头啊族长,别让孩子太累啦,她都这么优秀啦,让孩子歇歇,昂。”
她的人生,就是从这些话里慢慢成长起来的,她望着高大到站在身边几乎望不清脸的父母和老师,不清楚他们的表情。
【他们肯定是笑着的吧。】
【所以我也得笑。】
但她不知道,那些话会在日后化作一根根带刺的鞭子,狠狠抽打在自己身上。
“听见大家夸奖你了吗,干得不错,所以今天更要继续。把这些处理好,处理完了才能吃饭,明白了吗。”
“大家都说你做得很不错呦,那今天就再读完这本书,晚上要复述内容给我听哦。”
“你的时间怎么就那么挤,做些小事而已,动动手指就做完了,给我挤出这点时间来,不够就从休息时间里找补。”
她这才明白过来,那些甜言蜜语根本不是温润的软糖,而是一把把裹满了糖霜的刀子,一刀一刀在她千疮百孔的地方抹上几分甜蜜,在她沾沾自喜的时候再趁机悄悄地扩张一下那快要结痂的伤疤。
“桑卓利亚真懂事。”
【才不是呢。】
【我一点都不懂事,要是懂事的话,就不会被打被骂了。】
【大家都是为了我好,因为为了我好,因为在乎我,才会打我骂我的。】
【这是在乎我的表现,大家是在乎我的,是在乎我的......吧?】
【肯定是的......】
【所以,我要回馈大家的期待,做事之前,考虑考虑后果。】
“桑卓利亚真能干,小小年纪这么有能力。”
【完全不是。】
【有能力的人,是不会被批评的。】
【有能力的人,做过的事是不会考虑后果的。】
【父亲就从来不会考虑后果吧,毕竟他那么精明。】
【相比之下,我是最无能的那一类人。】
因为,
连情绪崩溃都要考虑后果,到底是懂事还是无能为力呢。
......
耶利米没等来赴约的桑卓利亚,她在那洞口趴了一天,把视野里能看见的野草数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夕阳西下,橘色西斜,黑得再看不见洞外河流的样子,她才拍拍身上的土,慢吞吞地坐了起来。
从这里望去,最高的那栋屋子,那里是桑卓利亚的房间。
藤条窗子关了一天,可能也不止一天,反正在耶利米印象里,那扇窗户从来就没有开过,若不是窗户缝隙里透出来亮光,她都觉得这是一间没人住的屋子。
“真辛苦啊。”
她撇了撇嘴,嘴里叼着随手薅下来的草叶,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做的七扭八歪的木雕,就算那木雕刻得几乎看不出来是桑卓利亚的样子,她还是盯着它傻乎乎的笑。
“本来还想着今天见面给她呢,哼哼,做得这么漂亮,她肯定喜欢。”
她望了望那依旧紧闭的窗,抿了抿嘴,站起身来。
“算啦,回去吧。”
桑卓利亚没去赴约,虽然她本来就不想见耶利米,她谈不上喜欢她,在她眼里,耶利米就是个很没有边界感的蠢货......有点可爱的蠢货。谁让她自以为是的跟自己搭话呢,一声招呼都不打,就闯进别人生活里的家伙,实在让她喜欢不起来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也谈不上讨厌。
毕竟,除了那些大人,真正愿意主动和她交流的人,耶利米是第一个。
其他孩子都会对她避而远之。
“欸!收起来收起来,那个怪胎来啦,别让她看见。”
她忐忑不安地向他们走去,虽然是老师的社交命令,但她打心底里,是想要交个朋友的,哪怕不能一起玩耍,一起画画。哪怕只能倒倒苦水,也算有了个可以倾诉的对象。她衷心地希望,在她伸手出去的那一刻,会有人主动上前接纳沉默寡言惯的自己。
锁在黑屋子里,她早就不习惯与人交流,她怕自己融入不了人群,被人们当成异类。
【他们在玩什么呢,没见过的东西,不认识。】
她亲眼目睹着那群小孩匆匆忙忙地收起地上旋转着的木陀螺,像避瘟神一样藏到了身后,然后满脸警惕地盯着自己。
【又是这种表情。】
她的眸子黯淡了一瞬,但随即被她掩饰过去,挤出僵硬的笑容对他们伸出了手。
“你们好,我叫桑卓利亚,可以和你们一起......”
“不可以!”
为首的男孩拍掉她停在半空的手,斩钉截铁的语气仿佛不容置疑。
“为什......”
她极力控制着酸涩的鼻子,翘起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收下去,便被他们迎头泼了一身冷水。
“都是因为你,我们在家里没一天安生日子,就是因为你,每天在家里免不了被一阵挖苦,听得烦死了!老爸老妈就会夸你的好,你哪里好了!只知道学习的怪胎,我们这些低级的下等人可没资格和你玩。”
“对啊对啊,除了每天摆弄那些臭笔墨,显摆你那些无聊透顶,从书里面照搬着的学问,你还会什么!抄袭谁不会啊,我看一遍书,那些句子,我也能念出来!”
“因为你,我爸妈天天找我的麻烦,唠唠叨叨磨叽个没完!”
“我们都是爸妈嘴里的笨小孩,攀不上您这种聪明小孩的高枝。”
三言两语,满是讥讽意味的嘲弄,像浪涌一般淹没了桑卓利亚,她不敢开口,害怕更猛烈的狂风骤雨将她彻底溺死在潮水中。
这不是她的错,但在不明事理的孩子们嘴里,她就变成了一切原罪的承担者,他们受过的委屈,只要一股脑倾泻在她身上,就能换来他们战胜某种事物的满足感与优越感,哪怕被他们安上原罪名头的孩子也是身不由己,但他们不在乎,只要受委屈的不是自己就可以了,至于她,她条件那么优越,怎么可能受委屈呢。
在这里,在人多势众的他们的地盘里,她像是个不知所措的擅闯者,染指这块净土的污秽,是他们缤纷世界里最无法容忍的一处阴翳。
在满是圣人的世界里,一身恶行的庸人是活不下去的。
理智与悲伤在抵抗,她想扭头就跑,不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,但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,有个声音在背后推着自己,不让自己离开。
“做不到就别回来。”
她想跑,迈开的步子又被这个声音推了回来,牢牢锁在原地。
“这......这样啊,对不起,对不起......我给大家,我给大家添麻烦了,对不起......”
仿佛这句拧巴的话是打开囚锁的钥匙,只有说出来,才能心安理得地解开枷锁。
她灰溜溜地溜走,连回头都不敢奢望,不敢奢望挤进他们那臃肿到再也容不下其他人的世界里。就像田间偷吃农物的老鼠,沾染了半分人的喜气,就妄想着过上人的生活,等到再回头奔赴田野,迎面的只有明晃晃的钢叉。
【我讨厌朋友。】
【我讨厌他们。】
【我再也不要交朋友了。】
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,擦去雨点般的眼泪,一个人颓废地往那栋牢笼走。
她讨厌的,是他们排异的嘴脸吗。
她想告诉自己是的,但是她心里清楚,她讨厌的不是言辞犀利的尖刀。
她讨厌的是不着边界的自己。
明明那不是她的花,她却要硬着头皮把手伸到荆棘丛里去摘,最后花只剩下枯枝败叶,自己也被荆棘磨得遍体鳞伤。
她没有划清界限,自以为是又很没边界感地闯进不欢迎她的世界,没有一句过问就想着占据一片净土为自己安身立命。
与其说她讨厌社交,讨厌朋友,不如说她讨厌那个没有边界感的自己。
记忆宛如退潮的海浪,来的快消失的也快,将她拉回现实,面对着桌案上冷冰冰的卷宗。
她想起耶利米的一句话。
“你是个很温柔的人呢。”
【哄人开心的假话罢了,我才不温柔呢。】
【温柔是懦弱的外在表现。】
【温柔是虚伪的另一种别称。】
【温柔是……】
她没心思继续想,若是再耽误时间,批改不完这些卷宗,今晚又要受罚,妈妈又要愁得掉眼泪。
她常常想,是不是自己承受住所有的苦难,然后闷着头在夜里崩溃地大哭一场,就能替代他人受苦,就不会再有人受苦。
但她随即就甩甩头抛弃了这个想法。
太可笑了。
苦难是不允许人崩溃的。
有这么冰冷的想法,怎么可能是个温柔的人呢。
她只是个自卑的人罢了。
只不过……
自卑满溢出来,就变成了温柔和安静。
本章已完 m.3qdu.com