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云中与五原,扶光择上一处吧。”霍玄转头与霍扶光笑着道,“定好了,过上三两日,便启程带着你那骁羽营帮衬着你叔叔伯伯们守城去。你原不是常与爹抱怨说,久居幽州,早已不识匈奴人模样,闹着去并州?”
“爹呢?还是镇守辽东么?”不料霍扶光手指一揪他爹衣角,略略有些急道,“爹去哪儿我去哪儿,孩儿此次只想跟着爹,不大想离远了。”
霍玄诧异一怔,又转念一想,只当她大病一场,如今正是黏人时候,与南青山相视摇头舒朗一笑,抬手又疼宠一揉霍扶光发顶,不待答她,便见苏梅提着裙角上了回廊,远远就道:“王爷,陛下手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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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玄一整衣冠,去往正厅面见差官。
霍扶光乍一入耳“陛下”二字,心头止不住泛起一阵莫名烦躁,浑身无一处不难受得紧。
她跟着霍玄进了厅门,却扯着南青山衣袖往屏风后躲,仰头小声与他嘀咕道:“我爹以非宗亲之身打下新朝半壁江山的功勋破例获封一字王,原是不用跪皇帝传令差官的,可我这郡主至今未获封号,接个手谕得两膝贴地、额头点地,我可不乐意着呢。”
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嘴角一撇还颇嫌弃,南青山板着张正直言官似的脸,轻飘飘横她一眼,眼底却蕴了无奈笑意,偏宠她得很,拿她这古灵精怪模样无法。
俩人矮身缩在绘了北疆连绵雪山的屏风后,凝神听那差官宣读手谕旨意。那差官一身戎装铁甲,原是皇帝近身郎将,年纪虽轻,嗓音倒浑厚沉稳,恭敬递过黄封,道:“陛下交代,这旨便不宣了,王爷见过手谕,自能明了。”
那人含糊一语即落,霍玄便抬手一挥,让苏梅引着往后堂去歇息用饭,霍扶光与南青山这才一并现身,往霍玄身侧靠过去。
“倒是让你料中了。”霍玄启封手谕瞧过那寥寥数语,抬眸朝南青山叹出一句,将那手谕递于他,霍扶光踮着脚扒着南青山手臂也够着去瞧,越发蹙紧了眉。
“择二十北军待选少年遣于北疆,望弟代愚兄亲自教习,其皆舞象之年,出身显贵、文武双全,隐隐似有良将之才,来年京畿重防便仰赖于此?”霍扶光当即茫然疑道,“何意?”
承担京师中都防卫、驻守皇城以北的禁卫军,俗称北军,与守卫皇城以南、宫墙内外的南军相对。
“昨日你还昏睡时,府里便得了京中来的信儿,我与你爹正说这事。”霍扶光打小是趴在霍玄案头长大的,若是哪日霍玄当真捐了躯,那霍扶光便是要接帅旗的,往日上报军机要务时,一概不避她,南青山闻言遂与她解疑道,“前月皇帝便下过旨,说是要效仿前朝古制,遂将戍卫中都的一队北军送与西境驻防一年。西境凉州离中都比咱们近上许多,程老侯爷抗击西戎的边线上,想来已是热闹得鸡飞狗跳了。既是两疆,便不得厚此薄彼,我与你爹道,咱北疆且也得等着另一队北军,不成想,这旨,今日便到了——非是一万大军,却是二十个初出茅庐的贵族,不比伺候一万人马轻松些。”
“恐怕驻防是假,别有用心是真,朝中武将凋敝,正是青黄不接时候,能堪大用的没几个,怕早就是皇帝一块儿心病了。”霍扶光闻言下意识冷笑一声,似是对那中都皇帝气性颇大,倏然一副通达谙练模样,脱口便道,“前朝立下这北军调防边疆的规矩,防得不就是镇疆大将专权独大,他倒好,借着这两队人马敲打咱们。西境向来比咱们太平些,那一万人待到明年驻防期满,若程伯伯悟不透其中圣意亲自上交虎符,怕是能安他个莫须有罪名,架着他一并回京里吧。咱们这二十贵族,磕着碰着教得好了,便是二十张朝前朝后告状的嘴与日后二十柄捅向自个儿的刀;可若捧着护着教得不好,落皇帝眼里,便是霍家包藏祸心、不愿倾囊相授的铁证!”
她一语既落,霍玄与南青山面面相觑一瞬,又一并惊诧朝她瞧去,见她谈起政事竟比往常机敏许多,虽说这并不是甚么太难懂的道理,但她以往不大愿在政事上下功夫,南青山不与她布置些习作强迫她论辩一般古今,她便连脑子并着嘴都不想动上一动,与年轻时的霍玄倒是如出一辙。
只如今怕是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情形变故已容不得她再置身事外了。
霍玄不由一怔:“你——”
南青山却反应极快,一手拽住霍扶光,另一手往她肉乎乎的手背上狠狠拍下一巴掌,“啪”一声脆响后,啼笑皆非道:“惯会伶牙俐齿的,瞎说什么大实话!?差官还在府中呢!”
霍玄:“……”
“疼!”霍扶光遂不及防挨了打,捧着红彤彤的手背憋出两泡泪。
“那您也不早拦住我,”霍扶光委屈一撇嘴,抬眸便拆南青山的台,其应若响,“您明摆着是想借我嘴说这话与爹听,晓得在爹面前不得编排那皇帝一句不是,谁说他那认下的便宜兄弟他恼谁,您不想撩这虎须,我可着您心思替您撩,您还打我。”
霍玄:“……”
南青山:“?!!”
霍扶光话音未落,已佯怒娇嗔“哼”一声,一跺脚转身跑走了,南青山故作尴尬,手指僵硬地捋了两把颌下长须,转头遮掩窘态似得与霍玄叹声道:“扶光这孩子,当真一天一个样,一不留神,便长大了。”
霍玄引以为傲快慰一笑,瞧完他俩那一唱一和天衣无缝的一出戏,再觑着南青山手上那圣谕,便又一副若有所思模样,眸中似有不忍又不舍,古怪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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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卯时正,京城中都。
天刚蒙蒙亮,浓重白雾笼着整个皇家校场,四下里难以视物,“嘶”一声尖锐哨响,靠墙一排靶子突然活了似得,被人扛着在浓雾中迅疾移动。
陡然,校场入口凭空跃出个人影来,那人一路飞快打马,衣袂翻飞,于寂静浓雾中侧目凝神,听声辨位,倏地张弓射箭,姿态舒展漂亮,“刷刷”几下,箭尖裹挟破空之声接连射中移动靶心。
浓雾应声渐散,冬阳缓缓探出了头,朝晖于靛蓝色的天际中亮了起来。
须臾,一束曦光照下,正落那人身上,现出那人清晰身影。
那人约莫十六七岁,如墨长发高束马尾,锈金色的发带扬在脑后,斜飞的额发下压着额心横缚着的一枚小指长细雕了云鹤的玉。
他着一身丹青兰的华服,披一件薄蓝大氅,枣红骏马上别着柄银色长-枪,晃着冷寒微光,通身一股华美清贵又不失少年儿郎的飒爽英气。
“三哥!”倏然有人于校场口扬声唤他。
那人应声回头,一勒马缰,高头大马瞬时嘶鸣,跃起半身止住奔跑动作,停在空旷场地正中。
他一双狭长上挑的冷冽凤眸沉静一转,往入口处瞧去,眼神清亮平和,笼在晨曦中的侧脸上,左眼下颧骨那处,赫然有颗红点般的朱砂痣,覆额长玉上那云鹤随一抹曦光一转,便似要振翅飞起似的。
“三哥!”入口那人边悠悠闲闲驱马过来边又高声补道,“早朝已下,父皇免了你骑射早课,着人唤你去书房商议远去北疆之事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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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父与女》作者:霍长歌*北疆教育出版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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