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心中轻叹,既意外,仿佛又没那么意外。

“太子需要你的辅佐。”

“我保证我会留着这条命。”

皇帝深深地闭上眼睛,背靠着龙椅,这龙椅看着好,其实又硬又凉,坐着是很不舒服的,他的声音轻轻的,飘散在空中:“去吧。”

云霆朝他深深一拜,行足了大礼,转身而去。

皇帝的眼睛不再睁开,他静静地坐着,等着有人破门而入,等着乱军进来,龙椅旁放着一杯毒酒,入喉即死,无药可救,死得很快,也不会有痛苦,更不会死状难看,天子有天子的死法,便是死,也要尊贵体面地死去。

他静静地等着,龙袍加身,衣着整洁,没有狼狈,没有慌张……

终于,承乾门,皇宫中最后一道屏障被势如破竹的敌军攻破了,几乎以不可能的速度,将这座全国兵防最为森严,象征着大秦皇权的宫廷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摧毁,全城武装力量损失十之八九,精锐之师死有十万之众,或死于敌我不分的宫变里,或死于秦轼的屠刀之下,俘虏达十五万之数,留在金陵最顶尖的武官尽数被杀,大秦即便立另朝廷,十内年也必再无武将可用。

然而皇宫如此的腥风血雨,金陵中的百姓却依然睡得香甜,浑然不知事,即便听到了炮火声,也只道是大秦内部皇室的斗争,稍有些关注国家大事的,只以为今日许是太子与燕王就能有胜负之分,谁也想不到明日醒来这天下会换了个主人。

建章宫门被打开,沉重的宫门声发出沙沙的声音,似在为这座皇城的主人做最后的哭泣。

士兵们手持火把,井然有序地鱼贯而入,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火光照耀在进来的人身上,是一个年轻男子,五官寻常,肤色偏白,给人的感觉像是一个儒雅的书生,普普通通的模样,仍在大街上都认不出的那种,唯有那双眼睛幽暗深深,一望无际,充满着睿智。

皇帝睁开眼,看着眼前的年轻人,不得不说是有些失望,他以为自己见到的人会是叶蓁。

“陛下为何不逃?”秦轼问道,遍寻皇宫,找不到皇后太子,他就知道这皇宫定然是秘道,以为建章宫中定然也不会有皇帝的身影,却出乎意料的,皇帝一个人坐在这里,平静地等着他们到来。

苏浔不回他,反而道:“你叫秦轼?弑秦?好一个弑秦,你和关宁军什么关系?”会起这样的名字,必是对他,对大秦极恨的,同时又是受叶蓁驱使的,那必然就是与关宁军有关的。

“关宁军副帅夏沂是我伯父。”秦轼平静地说道,面对灭族仇人,他想过无数遍将苏浔碎尸万断,但真正到了这一刻,反倒不急着杀他了,这个曾经威武如神明的男人如今看来也不过是个日暮西山的老人。

美人迟暮,英雄易老,可悲可叹。

苏浔看着秦轼,记忆慢慢地回涌而来,他记得夏沂确实有一个弟弟,不同于哥哥的武力,夏泊是一个读书人,在文学上颇有成京,他曾经也想收为己用,后来出了关宁一案,夏沂九族被灭,想不到竟还有漏网之鱼,他模模糊糊想起那张脸,慢慢地与秦轼的脸重叠在了一起。

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为他断了一只手,还傻呼呼地说,为兄弟断了一只手怕什么,我一只手照样冲锋杀敌,夏沂也确实如所说那样,虽断了一只手,却比谁都要勇猛。

苏浔的心蓦然一痛。

“陛下,对于一个用命救你,护你的忠臣,你灭他九族,甚至连他还在襁褓之中的孩子都不放过,您,就不曾做过恶梦?”

夏沂一直为苏浔冲锋陷阵,没有时间去想儿女情长,三十岁的年纪才娶了小妻子,从军之人聚才离多,到了三十五岁时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,那么难得来的一个孩子,一个男孩,皇帝却也斩尽杀绝。

秦轼的眼眶慢慢湿润,夏家一百二十九口人,一夜之间全部下狱,牢狱那个地方太可怕了,牵扯到谋逆大案,谁都知道他们绝对不会有被放出去的一天,于是狱卒没有了顾忌,为所欲为,无论是国破还是家亡,女人的命运总是比男子要悲惨,男人大不了引刀就戮,女子却可能更加生不如死,尤其是貌美的女子。

夏沂是关宁军副帅,手握权柄,他的夫人是名门千金,夏沂死乞白赖,天天蹲人家家门口,被放狗咬了无数次,靠着百折不挠的精神才千辛万苦才娶到的妻子,他捧作如珠如宝的妻子,一朝下狱,竟被那些狱卒施暴。

夏泊不忍嫂子受辱,他放下一身骄傲和文人气节,跪在那些狱卒面前,受尽他们凌辱,磕足一百个响头,学狗叫,钻他们的裤裆,绕着监狱爬了一圈又一圈,可那些狱卒只不过是戏耍他而已,堂堂将军夫人被他们施暴致死,夏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,竟抢了狱卒的刀,发了疯一样地砍杀了数人,最后被乱刀砍死在监狱里。

闭上眼睛之时他看了一眼监狱里的妻女,他说不出话来,可他知道他的妻女是懂的意思,夏泊夫人连同三个女儿在狱卒欲打开牢门的那一刻,狠狠地撞向墙壁,在墙上染上了朵朵红莲,深深地映入了秦轼的眼底,从此他的眼睛不再有颜色。

苏浔的手扣紧龙椅,青筋暴出,“你对朕的恨之入骨,朕理解,不劳你动手,朕会自我了断,死之前,朕要见叶蓁。”

秦轼冷笑:“你有什么颜面见她?”

吱啦一声,门再度开启,一女子身穿银白色战袍,缓缓从殿后走出,满色火把映衬着她冷峻的脸,精致头盔下,一张脸玉雪粉白,却没有半点女子脂粉气,眼珠色泽略淡,冷冷的像琉璃珠子,透露着肃杀之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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