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说问题,那实在多了去了,这种表演放在现在的舞台上,能让戏迷给轰下台去。但一来孟广禄的嗓子实在好,二来形式新颖,三来也是如今能做的最好的地步了。宋三心里还是很欣慰。
“有几个问题。”细节上宋三不打算扣,但是表演上他却要说上几句,于是他站起身来,踱步到众人跟前,一边来回溜达,一边道“唱戏,是要卖角儿的,但是你们这些跨刀也要跟上。”
跨刀,就是配戏的演员,比龙套好一些,一般也叫二路,众人这些日子听他不少的行话,此时也知道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。”宋三指着方才演李世民的演员道“你演的是什么?是皇上,是李祖。所以你敬酒的时候,和他们不一样,你要有傲气,你给单雄信敬酒的时候,要单手持杯,他骂你的时候,你要生气,很生气,但还要保持风度,懂么?”
那个演员一脸蒙圈,半天才反应过来,似乎想到了什么,低头也不说话。宋三也不管他,又指着几个其他演员道“你们也是,他是皇上,他被单雄信骂的时候,你们应该干嘛?”
一个伶人抢着道“愤怒?”
宋三摇了摇头,笑道“那个只是皇上,是你们的主子,你们是刚刚经历过战乱的实权官僚,你们不会为了他,去恼怒单雄信,因为那是你们的朋友,你们的恩人,你们所有人都对不起他。这个时候,你们的主子被这么一个人骂,你们应该表现的是羞愧。愧对你们的主子,愧对你们的朋友的羞愧!”
“但是只有你不一样!”他不管那些若有所思的伶人,回手指着那个演尉迟恭的演员道“你和单雄信没有交情,单雄信就是你擒住的,所以你才应该愤怒。”
“你们知道我刚才说的是什么吗?”宋三突然笑道。那几个伶人摇了摇头,一脸迷茫,宋三又冲着那些没有参加刚才表演的艺人道“你们呢?你们知道吗?”
看着所有人一脸不解的样子,宋三笑道“是思考。你们通过思考,去看到剧本之外的东西。是你们通过思考,完善你们的人物。只有学会了思考,表演,才称之为艺术。”
这就是宋三的观点——只有思考的艺术形式,才配称之为艺术。所以八大山人的乌鸦是艺术,梵高的星空也是艺术,但基本功比他们两个扎实一万倍的美院学生们的作品,却不是艺术。
戏剧也是如此,梅兰芳比那些连名字也没有留下的演员好在哪里?就是因为梅兰芳知道了思考。或者说,梅兰芳生活的那一整个时代,对于戏剧的发展来说,实在太了不起了。
梅兰芳这些人通过思考改变了前人的艺术,成就了京剧的伟大。可是现在,我们却在固步自封的学习他们留下来的“流派”。
“流派”,是京剧走到今天局面的唯一元凶!对,唯一!
如果没有流派,这个从最开始,就一直走在时代时尚最前沿的伟大剧种,怎么会落后?怎么会古老?
流派总结了上一代人的辉煌,也将终结所有的辉煌。
任何艺术不再思考了,实际上已经熄灭了,剩下的只是还没有散尽的飞灰。死灰,永不能复燃。
宋三说完,没有打扰那些都在凝思苦想的伶人。他们本来就是伶人中的翘楚,能来到这里的伶人,在过去必然对这一行有一股子憨劲。就像现在这样,没有人理会还站着的宋三。
宋三知道,这叫“不疯魔,不成活。”
但他也知道,“成活”不是表演的最高境界。最高境界不是全身心的情感投入,而是在饱满的表演情感中,留下一丝丝的冷静。是你在控制自己的表演。当然,这就是梅兰芳和周信芳的境界了。
这帮子伶人想的入迷,直到宋三带上帽子,穿上外袄,才有几个人朝他拱了拱手。宋三也不在意,挑开门帘,顶着风出了园子,顺便叫上了正在门房,和一个看大门的老书童扯犊子的吕西星。
“道长刚才都聊什么呢?”宋三边走边笑着问道。
吕西星也不用文能护体,任由风雪扑打在身上,缩着手在道袍里,眯着眼笑道“也没啥,聊聊人生,聊聊哲理。”
“啥?”宋三以为风太大,自己听错了,问道“你一个大儒,和一个六七十的老书童聊哲理?”
“你可别小瞧别人。”老道士满脸认真道“尤其是这些老人,你别管他们什么文位,读没读过书,你要知道,人的经历是独一无二的。他们这么大年纪,经历的事儿,别说你,我都有不少不知道的地方。而且越是这些低文位的老人,他们的知识和学问都不是来自书本,所以他们的知识都是新颖的,是看书看不到的。这叫啥?这叫读万卷书,不如行万里路,行万里路,不如阅人无数。”
宋三猛的站住,转身迎着风雪,毕恭毕敬的一躬到地道“学生受教了。道长真……”
“真你娘了个腿子!”吕西星还没等宋三说完,就从正面迈着一种诡异的步伐,一转便到了宋三身后,飞起就是一脚,直接把宋三踹倒在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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